| 出版时间:2012年10月 |
一
谈到当下文学和文学界,我首先想到的是博尔赫斯笔下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小径分岔的花园是一个庞大的谜语,或者是寓言故事,谜底是时间……”小说中的汉学家艾伯特是这样破解它的秘密。这仿佛指向了所有写作和写作者的命运:写作者看不清他的作品的命运和前途,只能把它托付给时间来裁决,然而在未来的时间中,他又是个缺席者。那么,他们的当代命运呢?“时间有无数系列,背离的、汇合的和平行的时间织成一张不断增长、错综复杂的网。由互相靠拢、分歧、交错或者永远互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络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我而没有你;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1]当代文坛似同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各写作群体相互间有交集,也可能是互相看不到对方或者大部分时间不在同一空间中。同时,难以预言他们的未来,因为他们存在着各种可能性。
说点具体的,如果认定有一个文坛或者文学界的话,20世纪80年代或者以前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文坛,是一个相对统一的文学场域,它对文学的判断是有着相对统一的标准的。至90年代,我们说文学多元化,但是,这个多元化总还是围绕着一个核心,那就是文学,不论通俗文学、高雅文学,还是纯文学、大众文学等等,它们实际上有一个潜在的标准,用这个标准可以隔开两边,尽管相互间不是交融,大家还处在同一个场域中,而且经常碰撞。但经过新千年,特别是经过新世纪第一个十年之后,当代文学发生了某种相当复杂的变化。对此,有的学者已经预感到这种变化:“当八○后出生的一批文学青年涌现出来后,他们就不跟我们文坛玩了,所以韩寒、郭敬明,他们根本离开文坛了。我们这一套美学观念,我们这一套以前领导文学、统治文学、管理文学、推动文学的这样一个系统,一个规范,到了八○后的孩子身上就完全失效了……其实我觉得这一批孩子已经归媒体去管了,不由作家协会管了,所以这个以后,因为今天是六十周年,到七十周年或八十周年,还有没有现在意义上的文学,我觉得是一个问题,就是说我们这个传统,在这二十年里面已经消解到渐渐没有……”[2]
可以说,当下的中国文坛已经呈现某种断裂之势,这种断裂完全中断了那种线型发展的逻辑,而变为“小径分岔的花园”,彼此或有关联,或许互不相见。需要说明的是,对于这种断裂:它仅仅刚刚开始,还远没有完成;它不同于以往的新一代作家对于上一代作家的叛逆,因为那种叛逆毕竟还存在着文学精神的承传关系,甚至不乏相互取代的意图,然而,这种断裂是远离你、不关心你,“不跟我们文坛玩了”;由这种断裂所产生的创作,有自己的读者和运作系统,它与所谓的传统文学未必是以谁取代了谁的结果呈现,也无法说相互间没有影响没有渗透,但彼此可能长期共存,也可能在共存中互相“看不见”。
二
我想用“自文学至文字”来概况这样的断裂或转变。回顾中国文学史,甚至可以勾勒出这样三个大的阶段。
第一阶段:自文字至文章。这是鲁迅1926年的讲义《汉文学史纲要》第一篇的题目,它讲了最初连文成篇、文有美感、以成文章这样的过程,这是一个审美感觉觉醒、形成范式的过程。
由前言更推度之,则初始之文,殆本与语言稍异,当有藻韵,以便传诵,“直言曰言,论难曰语”,区以别矣。然汉时已并称凡等于竹帛者为文章(《汉书·艺文志》);后或更拓其封域,举一切可以图写,接于目睛者皆属之。梁之刘勰,至谓“人文之元,肇自太极”(《文心雕龙·原道》),三才所显,并由道妙,“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故凡虎斑霞绮,林籁泉韵,俱为文章。……至刘熙云“文者,会集众彩以成锦绣,会集众字以成辞义,如文绣然也”(《释名》)。则确然以文章之事,当具辞义,且有华饰,如文绣矣。《说文》又有彣字,云:“戫也”;“戫,彣彰也”。盖即此义。然后来不用,但书文章,今通称文学。[3]
虽然他说“文章”“今通称文学”,但我觉得它与后来的“文学”还是有区别的,至少范围比现代所称的“文学”要大,而且从作者而言,写文章,有实际应用的需要,也有消闲娱乐的“余事”,也与现代的文学创作有所差异。
第二阶段:自文章至文学。它发生在晚清与“五四”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