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确定性与当下小说的困境

文学，特别是小说，在今天的处境困难而尴尬。米兰·昆德拉将小说的智慧阐释为“不确定的智慧”，他这样描述小说的诞生：“在最高审判官缺席的情况下，世界突然显得具有某种可怕的暧昧性；唯一的、神圣的真理被分解为由人类分享的成百上千个相对真理。就这样，现代世界诞生了，作为它的映象和表现模式的小说，也随之诞生。”^[1]美国学者W.C.布斯也在《小说修辞学》中，引用弗朗索瓦·莫雷亚克的话：“没有一种东西能够像小说那样，真实地把人类生活的不确定性描绘得像我们知道的那样。”^[2]在小说与生活的不确定性之间，确乎存在着无法阻断的精神联系。文学实践业已证明并且将继续证明，对于精神世界的深入开掘，对未知与可能性的追问，是小说价值的重要体现，也是小说存在的理由。可以说，对人类生活之“不确定性”的表达与探索，理应成为小说内在的叙事追求。

乍看起来，我们所处的时代如此充满变数与不确定感，这似乎本该大大有利于小说的繁荣，然而，不确定感似乎同时也大大地激发了人们对于确定感的需要。今天的人们似乎比以往更急于对世界进行规划，更倾向于以评判代替思考，以摆脱无能为力感与迷茫感。整个社会，包括写作者，对确定性的急迫渴求，相当程度地加速着小说的衰落。在产量越来越可观的同时，当代小说在精神探索方面的作为越来越令人不满。文学史俨然停滞。

与此同时，小说，或者说文学的基本价值，也必然遭受责难与怀疑。普遍化、简明化、实用化、宏观化，正在成为一种强势而又隐性的文化逻辑。与此同时，个别的、特殊的、纵深的、微妙的，以及没有现实紧迫感的“无用”的事物与认知角度，被有意无意地轻视或否弃。如果仅从“讲故事”的角度理解小说存在的意义，那么，随着传媒的膨胀，时事报道、娱乐八卦，以及层出不穷、骇人听闻的社会现象与话题，恐怕更能满足人们对于故事的需求。微博、网络论坛等新媒体的扩张，也为释放话语欲望及叙事冲动提供了进一步的平台。每个人尽可以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去揣测各种表象背后的关系与动机。如此对想象与叙事的参与，不仅简明便捷，还可在与他人互动中获得与时代及某种普遍性的同步感——今天的人们是多么惧怕“落伍”于“时代”！而小说，说到底不过只是写作者个人对生活的认知。从经验到观念再到形式，已经很难说今天的小说家对语言的运用，还有多少优势。即使不谈网络写手们高度技术化、类型化写作产生的挑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信息与看法的洪流，已然令人应接不暇。某个小说家可能主观褊狭，也可能封闭固化的想象与表达，真的值得费时用心地阅读吗？今天我们为什么读小说，就这样成了个问题。

值得警醒的是，如果没有对小说、文学自身价值的关切与尊重，即便在写作和谈论着小说，也完全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助推着文学独立性的进一步沦陷。事实上，这一切正在发生，并且不可能不影响、侵蚀着当代小说的叙事。在笔者看来，当下小说文本所展露出来的丰富、多元的背后，一种根深蒂固的、看待世界的确定性眼光，正在悄悄地形成，并越来越深地渗入小说叙事的逻辑。更为复杂和诡异处还在于，对生活世界之“不确定性”的表达，往往也是高度确定的、概念化的。比之于对现实的质疑、对未知的探询，写作者们更倾向于以跌宕的情节，繁复的表象，来佐证某种既定的对世界的认知。这在长篇小说的叙事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王安忆的《天香》、麦家的《刀尖上行走》、路内的《云中人》，是首发于2011年《收获》杂志上的三部长篇小说。在分别出生于50年代、60年代、70年代的同龄作家当中，三位的创作成就与影响力，都算是相当有代表性的作家。尽管这三部作品的题材与风格，存在着巨大的差别，然而其所表露出的叙事伦理与叙事追求，却从不同角度共同折射出小说精神的衰落与文学基本价值的危机。三部作品的叙事倾向以及对于题材与风格的选择，在时下文学叙事中颇具特色。王安忆绵密细致地对海派文化的溯源，麦家笔下与影视联姻的紧张、刺激的谍战故事，路内喃喃自语式的虚无、颓废的叙述，无论对于同类题材的写作，还是对于作家本人的创作，都流露出某种极致的况味。有意味的是，《天香》、《刀尖上行走》、《云中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