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以大规模的商品消费为特征的消费社会出现在20世纪的六七十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由于欧美国家的技术创新、现代管理体系的形成以及资本运营的成就，在此基础上，一种新的社会形式——后工业化社会逐步建立起来。杰姆逊曾经描述了消费社会在西方出现的历史状况，他认为，一种新类型的社会开始出现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欧美世界，它被冠以后工业社会、跨国资本主义社会、消费社会、媒体社会等种种名称。而消费社会更能反映欧美国家整体的社会状况，所以成为一个最常被提起的概念。消费社会是一种特殊的社会类型，依照马克思对于社会发展的观点，社会形态的划分和归类是以生产方式为标志的，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和统一，从根本上决定了社会其他矛盾的走向。消费社会则颠倒了以生产为中心的社会结构，将消费和消费行为置于主导地位之上，这里的消费不仅指个人的一种随意的行为，更是一种“积极的关系方式（不仅与物，而且与集体和世界），是一种系统的行为和总体反应的方式”，而我们的整个的文化体系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或者，引用波德里亚的说法：“消费社会也是进行消费培训、进行面向消费社会驯化的社会——是与新型生产力的出现以及一种生产力高度发达的经济体系的垄断性调整相适应的一种新的特定的社会化模式。”^[1]而与这种社会模式相呼应的则是消费文化。

随着消费社会在西方的日益发达，消费文化也日益成熟并在成熟中开始表现出其巨大的负面作用。消费文化是消费社会的润滑剂和催化剂，它不仅是消费，更预示着新的生产。当社会的生产力过剩，需要寻找出路时，就产生了消费文化。确切地说，消费文化是为消费行为寻找意义和依据的文化，是刺激消费欲望或制造消费欲望的文化。我们当然难以断定当代中国开始进入消费社会，因为对中国的社会性质下任何定义都是极其困难的事情，这根源于中国社会现实的极端复杂性，它包容了太多差异性的因素。然而，社会现实的复杂不能成为文化认同的唯一标准。随着市场经济体制的初步建立，中国的改革开放程度日益加深，并迅速卷入了经济全球化的浪潮。欧美国家的物质产品和文化产品大批涌入中国的市场，与此同时，消费文化也逐渐地为人们所接受。20世纪90年代，特别是21世纪以来的当代中国已很深层次的区别于80年代的中国，20世纪80年代所秉持的文化价值理念不具有根本意义上的说服力，人们（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之后出生的几代人）迫切需要一种新的文化认同方式作为确认自己的依据。西方消费文化的传入，使人们看到一种抵达快乐和幸福的捷径，消费文化开始逐渐蔓延开来，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它开始成为中国社会的一种重要的意识形态，暗暗窃取了文化的主导权。可以说，中国人民是在主动和被动的双重境地中接受了消费文化。“消费”也成为人自我表达和暴露的主要形式和意义来源，对符号之意义的消费过程在不知不觉之中建构了新型的社会关系与社会生活的方式。

一 上海的消费文化传统

关于城市的存在和消费文化之间的关系，可以用相互依存、相互制约来概括。在当代中国，消费文化的兴起和城市化的推进过程几乎是同步的。城市与乡村孕育了不同的文化心理世界，传统的农业文明是一种以宗法礼制为主导的农耕文化形式，它所要处理的关系主要是人与人的相互影响和相互制约，在它的内部不可能滋生出以商品化为主要特征和以处理人与物之间关系为主要内容的消费文化，也只有在大规模的现代城市空间中，当代消费文化才能生根发芽，并逐渐成为当代城市人文化认同的主要方式。当中国的城市化进程进入都市化阶段之后，都市文化就更加明显地显示出了消费文化的特征。当代都市脱离工业化过程转而成了消费中心，并汇聚各种物质景观、消费符码，高雅文化与通俗文化融合为一体，闲暇消费、高雅文化消费与商业消费之间的界限日渐模糊，当代都市成为最总体性的消费空间。“在全球化的时代，城市的功能已从生产转向了消费，从计划经济的集中管理转向了市场的自主调控，与此同时，城市的标志性建筑也从象征权力的纪念碑转向了体现消费（经济）的超级市场。”^[2]一言以蔽之，只有在商品和消费的原则之下，现代都市才表达着它的意志，否则便不具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