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国内以“空间生产”为论题或主题的研究成果增长很快，逐步形成了一个高密度的理论空间。在理论上，空间生产既是理解社会历史长期动态的一种基础视角，又是分析当代空间建构实践和政策设计的有效工具。从国际人文社会科学发展看，20世纪80年代以来，“空间生产”理论在哲学、社会学、地理学、历史学、政治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建筑学、文学等多个学科中产生了复杂而深远的影响，不仅产成了丰富的多学科成果，而且借由对传统理论之时间压倒空间偏好的反思促进了人文社会科学理念和方法论的更新和发展。

空间生产问题在国内的生长，既有当代学术全球扩散原因，又与当代中国实践直接相关。客观上，空间生产理论不仅为理解当代中国社会转型提供一种有解释力的理论参照，从而有助于加深对自己社会历史条件的理解并由此推动行之有效的政策形成，而且，当代中国实践是一种有别于任何既定历史经验和理论的道路，对这一道路的科学分析必将对人类空间生产历史的理解作出积极的贡献，从而促进相关社会历史理论的深化。从这一角度说，“空间生产”不仅构成中国当代学术和理论创新的质点之一，而且能够成为我国人文社会科学发展新的支点之一。

一 空间生产理论的学术思想背景

尽管“空间生产”严格地说是法国思想家勒斐伏尔（H.Lefebvre，又译列斐伏尔）开辟的一种社会理论视角，但从当代国际理论发展看，它不是一个局部问题和单一学科视角，而是具有元理论性质的综合视角，涉及多方面问题、多个学科和多种理论思潮。出于清晰勾勒问题性质、特点和重要性的需要，本报告从如下三个方面简要地概述其学术思想背景：

——作为一种元理论；

——作为马克思主义历史理论的延伸和发展；

——作为一种具有广泛适应性的社会理论视角。

（一）作为元理论的空间生产理论

作为一种元理论，空间生产理论旨在为空间的社会历史属性及其变迁机制提供一种普遍化的概括，即试图从空间的角度为人类经验变迁的自我理解提供一种合理的框架，从而纠正近代以来人文社会科学主流之时间压倒空间的偏好。空间的元理论地位是20世纪60年代结构主义在反驳以萨特存在主义为代表的人本主义思潮过程中含蓄地提出的，其中，福柯起了显著的作用。勒斐伏尔则在那种争论的氛围中以空间生产理论进行了开创性的探索。

今天，包括中国学者在内的研究者纷纷用“空间转向”来描述当今世界人文社会研究的变迁特征之一。这种转向并不只是指空间在今天的研究中处于比时间更显著的地位，而是空间开始发挥元理论的地位。在这一意义上，真正承担元理论的不是一般的空间理论而是空间生产理论。尽管福柯只留下很少的直接评论空间和地理学的文字，但他在“空间转向”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他不仅指认近代哲学的时间偏好，而且从知识与权力的关系解释了其中原因，并且以监狱、医学等特殊案例揭示了权力与空间规划（配置）之间的联系，从而为从空间（建构）角度全面反思主体、权力和知识之间的关系打开了通道。这正是他在20世纪80年代成为批判理论重要资源的基本原因。不过，真正使当今世界人文社会研究发生改变的是勒斐伏尔。他发展出一种以日常生活实践为落脚点的社会理论，回应了传统哲学对空间问题关注的不足，以马克思主义历史理论为支点提出了“（社会）空间是一种（社会）产物”的元命题。^[1]由此，勒斐伏尔扭转了传统对空间中的物的关注，而把注意力投到空间生产，并且为空间生产分析提供了诸如“空间实践”、“空间的再现”和“再现空间”等概念工具。

（二）作为马克思主义历史理论延伸的空间生产理论

直接推动空间生产理论兴起与发展的，主要的是一批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勒斐伏尔、哈维等），他们具有强烈的改变现存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社会关系的抱负，把社会看作一个流动而非静止的空间，看作历史主体实践的条件和产物，从而把研究的焦点置于空间变迁的内在机制和特点上。这一基本立场可以视为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基本观点的一种具体延伸。

之所以在20世纪70年代初形成了这样一种延伸，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或全球资本主义的发展（特别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与非资本主义生产之间的“不平等交换”或“依附”关系）有关，又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变迁所造成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