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文试图在可能的范围之内,探讨传播技术史的发展轮廓,而最终的目标是勾勒出媒介的科学史——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媒介科学(media sciences)是一个新的研究领域,倘若没有现代信息技术的胜利在前,也就不会有它的存在。媒介史之所以会遭遇方法论或是实践上的问题,事实上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这里有一个实践上的问题,即有档案可循的媒介技术,实际上要比这些技术所记录下来的内容本身要少得多,或者说是难以获致得多。这一点可从情报机构的遗留方式中看出端倪,尽管它们在战争当中常常起着决定性的作用。(Praun,1970:137)
于是,这里就存在一个方法论上的问题,即如今这个不证自明的术语“传播”(communications),在与时代、地点这些明显需要由其他术语(从神话或是宗教中而来)来界定的概念发生联系的时候,还能否合法地使用?须知,它在哲学上的加持是基于约翰·洛克(John Locke)的《人类理解论》(Essay on Human Understanding),其最基本的理论假设是:传播意味着把可感知的观点转译成话语(speech),而通过“语言的联结”(bonds of language)(Peters,1989)就能把孤立的个体联系起来了。唯一的问题在于,哲学忘了去追问,在出现语言之前,人们最初是如何触达其观点与概念的。要从这个无解之惑中解脱出来,就只有依靠信息这个技术性的概念——这是香农(Shannon)在《传播的数学原理》(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中首先提出的,它避免了任何对观点或是意义的指涉,因而也就不牵涉人的因素。
狭义的信息(information)系统是指存储、处理以及传输讯息(message)上的最优化。而除了讯息以外,传播系统还控制着人和物的运输(Knies,1857:6),(在麦克卢汉的分析当中)乃由交通系统到语言等各种各样的媒介所组成。(McLuhan,1968)尽管如此,用分析信息系统的方式来研究传播系统仍然是合适的。说到底,传播太依赖信号(signal)控制了,而越是如此,其运作就越是复杂,甚至传播的三大事物——讯息、人和物品——也可以转译成信息理论的概念。
首先,在本质上,讯息就是人们将对之做出反应的指令。
其次,正如系统理论(systems theory)告诉我们的那样,人不是对象(objects),而是信宿(addresses),是人“使得进一步的传播评估得以可能”的。(Luhmann,1988:901)
再次,自莫斯(Mauss)和列维-斯特劳斯(Levi-Strauss)以来的文化人类学告诉我们,物品代表着数据(data),在前文提到的人之间有秩序地交换。
然而,假如说数据化使得存储、传输(指向信宿)以及数据的处理(指令)变得可能,那么,作为这三者的结合,每一个传播系统本身都是一个信息系统。问题只在于这三种操作是否在物理现实中执行,以及这样的系统要达到何种程度才能成为一种独立的传播技术。换言之,当机器不仅处理那些针对信宿的传输以及数据的储存,还能够通过数学运算法则来控制指令的执行之时,上述技术也就走到尽头了。正因为如此,直到电脑时代的到来,直到传播系统的所有操作都被机械化的时候,香农才能够正式描述出信息的模式,这一点绝非偶然。这个模式由五个相联系的进程所组成。(Hagemeyer,1979:422-439)
第一,存在这样一个信源,它在每个单位时间里,从那些可能的讯息——要么是可数的离散量,要么是不可数的连续量——当中选出一个讯息。
第二,该信宿提供一个或更多的转换器(transmitters)来处理这些讯息,适当编码后转换成技术信号(而在离散的情况之下,没有数据存储媒介的帮助是不大可能实现的)。
第三,这些转换器需提供一个信道以保证信号在空间和/或时间上的传输,排除物理噪声和/或不利干扰的影响。
第四,这些信道指向一个或更多的接收器,后者通过与转换器相反的运算法则进行解码,把这些信号重组为讯息。
第五,这些经重新转译的讯息到达了该信息流的信宿。(Shannon,1949a:10f)
然而,这个精巧的模式并不能简单地套用在传播技术的现实历史当中,起码在史实中,它并没有留下确切的痕迹。相较于语言学和人文学科一贯以来只是简单地接受香农这个“五大黑箱”理论(five black boxes)的做法,更为重要也更有裨益的应当是追溯历史,看看它是如何从最初一步步进化的。假如我们承认麦克卢汉的理论前提,即传播技术提供了一个“决定其他一切的、最好的时代划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