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年的中国影坛（或者不如说中国电影/大众文化工业市场）上，引人注目地出现了两部以南京大屠杀为题材的商业影片：《南京！南京！》（陆川导演，2009年）与《金陵十三钗》（张艺谋导演，2011年）。这两部高投资、大制作的中国大片，不仅讲述了同样的故事——1937年南京被日军攻陷后的大屠杀记忆，而且有极为类似的影像元素和叙事格局——废墟般的南京城、战争暴力、战死的中国士兵、大屠杀场景、挺身而出的中国女人、乱世方舟般的教堂空间等。它们在高度相似性中表现出来的差异性，构成了颇有意味的变奏关系。

自21世纪初期，由张艺谋等人开创“中国大片”这一制作模式以来，商业电影已经成为中国投入高且回收也相对高的大产业形态之一。《南京！南京！》于2007年开拍，投资8000万人民币，2009年4月公映；《金陵十三钗》策划自2006年，投入资金据称达6亿人民币，当时被称为“投资最高的中国电影”，于2011年12月公映。尽管作为一种工业/产业形态，商业电影具备工业体系复制再生产的许多特点，因而形成了颇为丰富的“类型电影”特征，不过，《金陵十三钗》与《南京！南京！》的相似性仍旧是意味深长的。也就是说，这两部“大片”间的变奏关系，显示出的是近年中国电影工业运作与大众文化消费，在政治（无）意识、历史记忆建构、性别秩序想象与国族认同叙事等多个层面的症候性表达。

一 “大片”新类型：“让子弹飞一会儿”

可以说，《南京！南京！》与《金陵十三钗》首先是一种新类型的中国大片。作为一种高投资、大制作，以国际市场为主要目标的电影工业形态，饱受诟病的“中国大片”一直有着鲜明的“类型化”特征。2002年张艺谋导演、张伟平制作的《英雄》开启了中国式大片的基本制作模式。此后，《十面埋伏》（张艺谋，2004年）、《无极》（陈凯歌，2005年）、《夜宴》（冯小刚，2006年）、《满城尽带黄金甲》（张艺谋，2006年）等喧腾一时的大片，都是古装武侠类型。其叙事时间和故事场景都放在古典时代王朝中国的某个时期，同时纳入武侠片的人物关系、情节模式与类型特点。事实上，古装武侠这一大片类型的真正源头，是2000年由台湾导演李安在好莱坞工业体系中执导的《卧虎藏龙》。如有评论这样写道：“《卧虎藏龙》的成功说明亚洲观众对动作片的热情很高，但同时也证明古装戏和漂亮的武打动作结合在一起，能够在各种人群中引起共鸣，包括艺术电影迷和普通观众。亚洲动作片明星越来越为西方观众所熟悉，他们的矫健身手和东方情调也成为一个有力的卖点。因此，《卧虎藏龙》自然成为处于困境之中的大陆导演们仿效的样板。”^[1]这一类型的大片，使张艺谋们第一次找到了将中国电影制作纳入好莱坞全球电影市场的可能性途径。21世纪初的中国电影业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了自认为成功的商业化道路。

中国式大片的第二种主要类型，事实上也由李安开启，那就是他2007年导演的、被称为当年亚洲电影票房冠军的《色·戒》所形成的谍战/言情片。此后，诸多大片导演都延续了这一类型制作模式，使中国电影出现了“谍影重重”的现象。诸如《秋喜》（孙周，2009年）、《风声》（陈国富，2009年）、《东风雨》（柳云龙，2010年）、《听风者》（麦兆辉，2012年）等^[2]。在这种类型的大片中，男女主人公的间谍身份，颇有意味地呈现了后冷战时代身份认同的困惑与重构，人们可以在全球化时代国族身份流动、冷战意识形态在东亚地区的失效与有效、中产阶级族群的主体认同等多个层面，找到关于自我认同的种种象征性或现实性的启示。

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南京！南京！》与《金陵十三钗》的变奏/复沓，呈现的是中国式大片第三种类型即新战争片的基本特征。事实上，自从2007年冯小刚成功转型，拍摄出“新战争片”《集结号》之后，高科技特效的战争场面，就成了中国大片导演追求的主要目标之一。在这些影片中，最成功、也将这一类型的诉求表现得最为直接的，或许是姜文导演的《让子弹飞》。在这部2010年中国电影的票房冠军影片中，充满银幕的，不仅是让中国“腐女”们感到赏心悦目的三大男明星演员（姜文、周润发、葛优）的对手戏，也不仅是让对中国现实问题感到不满的左派与右派们都各有心得的“革命”叙述，更直接的冲击其实是视觉和音效极度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