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边疆”的语义

美国学者阿瑟·钱德勒教授（Arthur Chandler）在一份报告中称，对于欧洲人来说，“边疆”指国家间的边界，国家主权不可侵犯的界线，是一个国家区别本国与他国的线性标志。而对于美国人而言，“边疆”在他们头脑里的图像却完全不一样。对他们来说，边疆意味着大西部，意味着猎枪手和“49年人”，意味着敞篷车和道奇城。虽然历史学家已经公认边疆已经“消失”了一个多世纪，但“边疆”这个词语仍然具有它充满诱惑、无限机会和自由的最初含义。将这些图像和含义植入美国人的集体意识中的人就是美国历史学家弗里德里克·特纳（Frederick Jackson Turner，1861-1932）。1893年7月12日，美国历史协会在芝加哥召开年会，特纳发表了《边疆在美国历史上的重要性》259178一文。在特纳看来，美国的边疆是文明与野蛮相遇的地区，正是边疆恶劣的环境、艰苦的生活造就了美利坚民族坚忍不拔的性格和民族精神。特纳得出了与其老师赫伯特·亚当斯（Herbert Baxter Adams）相反的结论，亚当斯提出了“生源说”（Germ Theory），认为美国的历史和制度来自于日耳曼的原生林（Primeval Forests）。特纳则从达尔文进化论出发，提出了“边疆说”或“特纳假说”（Turner Thesis）。他认为边疆才是产生美国个人主义和民主制度的地方。在边疆产生的元素才构成民族的精神和个性，进而构建了美利坚民族文化，形成了与盎格鲁-撒克逊不同的传统。

“边疆”一词来源于中古拉丁文“frons”、“frontis”，意思是前部、前额或前面，广义而言表示“任何东西的前面部分”。后来演变为“fronteria”和“frontaria”，表示“边界地区”。英语“frontier”则是从中古法语“frontière”一词演变而来，意思就是“边疆”，指的是“两个国家之间的边界”，现代欧洲仍在使用这个意思。259179在一部1623年的英语词典里，“边疆”被解释为“国家间的边界或界限”，属于线性的概念，这可能是“边疆”首次以这个意思出现。到1806年，在诺亚·韦伯斯特（Noah Webster）编纂的词典里，除了上述含义外，还多了一个含义，指“遥远的定居地”（furthest settlements）。直到1889年，《世纪大词典》（Century Dictionary）给“边疆”一词作了明确的解释，指“一个国家固定的或有人居住的边境地区”，这本词典还特别强调一句“正如美国的西部边疆”。259180在后面两部词典里，“边疆”一词由线性概念逐步演变为地区性概念。

在特纳以“边疆”为题发表那篇论文时，正是1890年美国人口总署宣布“边疆线消失”之后。美国人口总署的那份公告里使用的是“frontier line”，这就说明，在当时美国人看来，“边疆”是一个地区性概念。在特纳的论文里，他把西部边疆比喻为浪圈（the outer wave），是野蛮和文明相遇的地方，边疆像浪圈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向前移动。“边疆线”从大西洋岸移向阿帕拉契亚山脉，越过密西西比河，再向西经过大平原，跨过落基山脉，进入大峡谷，到达太平洋海岸。在这个意义上，移动的“边疆”与“西进运动”这两个概念实质上是同义的。约翰·帕利斯（John C. Parish）说：“西进运动是浪潮，而边疆就是白人拓荒者冲浪的路线。或者换一种比喻来说，边疆是一棵正在生长的植物的末梢，它的汁液流经茎秆最终到达的顶端，这是植物继续生长的希望。”259181对特纳、帕利斯，以及特纳的追随者而言，边疆不仅是美利坚民族精神形成的地方，也是美利坚民族得以成长的希望之地。正因为边疆意味着机会，意味着希望，代表美利坚民族的个性，充满异域情调，所以在特纳发表那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论文后，学者们也纷纷以“边疆”为题撰写了许多论著。从历史发展过程来看，这些论著从荒野边疆、矿业边疆、农牧边疆写到工业边疆、城市边疆，以及郊区边疆。而当西部边疆出现所谓的“超级郊区”（supersuburbs）后，传统解释已不足以说明西部边疆的发展状态。在这种情况下，1993年，美国波特兰大学城市研究与规划系主任卡尔·艾博特（Carl Abbott）发表了其新著《大都市边疆：当代美国西部城市》。259182这部著作反映了二战后美国城市过程中的一个突出特点，即大都市区的优先发展。所谓“大都市边疆”的概念也逐渐进入学术界的视野。259183

二 美国大都市边疆发展简史

从城市发展史的角度看，边疆逐渐得以开发是其城市化发展的过程。19世纪上半叶，中西部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