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城市共和国在文艺复兴时期不仅是西欧经济最为发达的地区，也是社会政治环境最为稳定和谐的国家，历史学家将这一现象称之为“威尼斯神话”。259897对于这一“神话”的政治基础，历代史学家从体制运作、代表人物、意识形态等方面进行了大量研究。259898近年来，受相关学科研究的影响，史学家逐渐跳出传统政治史研究的窠臼，更多地将研究视角转向社会层面。其中，哈贝马斯关于“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研究，使史学界开始重新审视西欧近代社会中“公共空间”的作用与意义。259899哈贝马斯认为，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城市已经孕育了“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前身；259900以缪尔、魏斯曼为代表的人类学家则更进一步，认为公共空间作为城市发展的空间舞台，展示并改变着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城市的社会秩序，是理解文艺复兴城市和社会发展的重要途径。259901受上述理论影响，威尼斯公共空间的研究成果斐然：既有分析公共空间在宗教和国家庆典仪式中的作用，259902或将城市的公共空间作为文艺复兴艺术的载体，分析它的象征意义和利用价值，259903也有学者从社会交往模式入手，分析公共空间对信息传播的影响。259904但迄今为止，鲜有从政治层面入手，对威尼斯公共空间在城市管理中的作用与特点进行系统分析。有鉴于此，本文试图对这一时期威尼斯259905城市公共空间的成因、布局特征以及管理方式进行历史的解读，分析公共空间与其贵族统治之间关系，进而加深对“威尼斯神话”的认识。

一

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共和国由一个封闭的贵族寡头集团所掌控，它既不同于意大利其他城市国家的贵族独裁统治（如佛罗伦萨美蒂奇家族的统治），也与当时西北欧的新兴民族国家实行的“新君主制”大相径庭。威尼斯这套政治体制的形成同城市共和国的兴起和发展紧密相关。

威尼斯是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唯一一座没有古罗马时期背景的大城市。抛开众多的起源传说，威尼斯的兴起可以追溯至公元6世纪。259839在其早期发展过程中，威尼斯接受拜占庭帝国的管辖，成为拜占庭在意大利地区的一个重要据点。259840拜占庭帝国通过向威尼斯派驻公爵（总督），259841统领城市的行政和地方军队管理。但威尼斯从未放弃对城市自治权的争夺。697年，威尼斯选举保罗·阿纳法斯托（Paolo Anafesto）为地方军队的首领，拥戴他为威尼斯总督，259842并在8世纪迫使拜占庭认可了地方选举总督的合法性。259843公元9世纪，随着拜占庭帝国在拉文纳的溃败，其在意大利地区的统治日渐式微。威尼斯逐步摆脱与拜占庭帝国名义上的隶属关系，开始独立发展。

在随后的几个世纪里，威尼斯利用其地理优势，以及与拜占庭等东地中海国家签订的一系列贸易协议，大力发展东西方海上贸易活动，积累了大量财富。威尼斯也由此形成一个新的商业贵族阶层。他们依靠其雄厚的经济实力，在城市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259844他们与传统的军事贵族联合，不断强化对威尼斯的政治控制。首先，为了防止总督权力过大，形成独裁统治，贵族阶层在中央政府一级按人数规模和职能设立三大行政机构，对共和国的各项事务进行共同管理。其中，“大议会”（The Great Council）由全体成年男性贵族组成，作为共和国的最高权力机关来制定法律和选举行政官员。在其上设立“元老院”（Senate）作为政府的最高行政管理机关来任命各部门官员。拜占庭统治时期遗留下来的总督职位，在这一时期被保留下来，作为共和国贵族统治的代表，位居贵族政治体制的顶端。259845但总督必须通过选举产生，并且权力也大为削弱，在“形式上被贬抑为一个受严格监督的、为种种不方便的仪式所包围的、拿薪俸的官员……一个贵族的法人团体之首。”259846接下来，为了保证统治政策和政治体系的稳定，贵族阶层试图将统治集团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与规模之内。他们通过一系列法律和行政手段将政府官员的任命范围局限在一个不大的贵族家族圈内。到了1297年，共和国的贵族统治者更是通过“关闭”大议会（Serrata），将参加了该次大议会、并具有参政资格的贵族家族登记在“黄金名册”（Libro d’oro）里，从法律上将贵族统治集团封闭起来。259847威尼斯的贵族政治在经历了体制上的设置与调整，以及人事上的由相对开放到封闭的过程后，确立了其贵族寡头统治。

文艺复兴时期，在城市贵族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