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引言

作为一种古老的犯罪行为，强奸的存在为人熟知，但对强奸的认识却存在诸多分歧：什么是强奸？什么导致了强奸？强奸造成了何种后果？如何看待/对待强奸受害者？……不同的立场对这些基本问题做出的回答大相径庭。因为就许多文化而言，只有进入现代以后，妇女的身体才被“认为”是她们自己的。在此之前，对强奸的考虑并非基于受害妇女本身的利益或感受，而是有关一个男人（施暴者）对另外一个男人（受害妇女的父亲或丈夫）的财产的侵犯。基于人人平等的理念，现代法律最终确认了强奸是一种违背妇女意志的行为，确认了妇女的身体和性属于她们自己。但文化中的父权意识形态并未得到彻底的清算。传统观念中的父权意识形态仍然不同程度地留存于现代法律和人的观念/意识中。强奸的暴力本质常常被表面上的性行为（或性动机）掩盖了，而在许多文化中，性又是不可说的禁忌，性的禁忌最终导致妇女在强奸议题方面处于一种失语的状态。因而，强奸认识层面的分歧与争论其实质也是性别政治（sexual politics）^[1]的集中反映。

认识层面的分歧直接影响了社会对消除或预防强奸所采取的态度和行动（立法、司法、执法、公共政策、媒介再现等等），直接影响到强奸受害者的处境（寻求司法救济的可能，寻求社会干预的可能，经历危机后的康复程度等）和妇女群体的生存条件、社会地位。^[2]

对强奸的研究是第二波女权主义运动和女权主义研究的一个着力点，^[3]这些研究和行动揭示了强奸的暴力本质、强奸发生机制中的权力控制动机，以及强奸对受害者及妇女群体造成的复杂而深远的影响。上世纪70年代后，国际人权框架认可了这些研究成果并采纳其观点。在国际人权框架下，强奸被视作侵犯基本人权的行为，而对妇女的强奸也是“对妇女的暴力”。联合国大会通过的《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CEDAW）^[4]和《消除对妇女的暴力宣言》（DEVAW）^[5]等相关文件表明，国际社会认识到，包括强奸在内的“对妇女的暴力”在全球范围内普遍存在，并意识到这种存在的后果强化了妇女群体的社会从属地位。国家（政府）应当采取积极的“防范性措施”，改变社会文化和大众媒体中对妇女不利的形象表现，以减少针对妇女的暴力的发生。^[6]

大众媒介中的强奸报道同样反映出认识层面的分歧与争论，同时大众媒介报道亦有可能强化或改变某种对强奸的认识。关注大众媒介中的强奸报道将有助于推动改善媒介中的性别偏见与歧视状况。

从社会现实的角度看，1949年后，中国政策和法律严厉打击强奸犯罪，但对强奸犯罪的社会控制始终不尽如人意——表现为低报案率，取证、立案、定罪困难，缺少对受害人的救助补偿机制等。^[7]大量研究表明，由于父权意识形态的影响，人们对强奸的认识存在性别偏见，其理论表现为强暴迷思（rape myth），它影响着立法、司法、行政、大众媒介以及人们的日常生活，阻碍了社会机制对强奸犯罪的更有效控制。对强奸报道的研究，将有助于了解对于强奸犯罪的社会认识状况，检视犯罪控制过程中的性别观念影响。

此外，长久以来，中国的新闻管理机构和公众一直对法制类报纸中强奸报道的内容提出批评；^[8]近年来的妇女运动中，行动者对强奸报道中的性别偏见不断提出批评，对强奸受害人所面临的文化压力感到困惑。^[9]1990年代后，中国关于妇女与大众媒介的研究日益增多，但通过文献检索，尚未发现对强奸报道的系统研究。^[10]

本研究是一种基于实证和中文语境的对媒介内容的研究，也是第一次在中国对有关强奸的新闻报道进行比较系统的研究。本文中，笔者使用强暴迷思理论来考察当前法制类报纸中的强奸案件报道的特征，重点研究法制类报纸中的强奸案件报道是否存在强暴迷思，主要特征是什么等问题。

二 重要概念

1 强奸与强奸罪

强奸是指未经当事人同意的强制性性行为。^[11]这是目前能够被普遍接受的定义，但是对该定义所包含的三个要件——违背当事人意志（without consent）、强制（forced）和性行为（sexual activity）——的具体解释存在分歧。本研究采用世界卫生组织对强奸的行为定义：“使用身体的强迫或其他强制方式，用阴茎、身体的任何部位或物体对阴部或肛门的强迫插入，不论程度如何。”^[12]

在中国的司法实践中，强奸罪专指中国刑法^[13]第二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