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鸦片战争后至回归前，香港是英国的殖民地，但却一直是个华人社会。但与中国内地社会相比，自19世纪下半叶开始，香港社会在经济基础上明显是商业而不是农业的。由于它是一个自由贸易海港，一直保持在政治上超然的地位，得以尽量避开国际纷争，维持着对世界各地的交通联系，因此居住在香港的华人，比起他们内地同胞对现实世界有更多的认识，对当时国际形势的实况较为了解；对当时西方的观点和思想较易接触和受激发。因此在19世纪末期20世纪初，曾发生反法、反日和反美的工人罢工行动。但这些罢工只是由工人参与，而虽然有着爱国的色彩和反殖民的特点，但亦存着内在矛盾，因为他们亦是直接或间接受广州晚清政府的影响爆发的^[1]，难以说是民族主义思潮蓬勃兴起的时期。

辛亥革命运动能够最后成功，是有赖不少爱国的香港华人长期出钱出力支持有以致之，这是毋庸置疑的^[2]。但由于不少这些香港华人与港英政府都有着密切关系，而港英政府对于香港华人组织爱国民族性运动敏感，监视甚为严密，恐防这类运动含有反帝意识，所以这些香港华人权贵，多不便公开支持推翻清政府，只能暗中支持保护，使得以香港为长期基地的辛亥革命运动未能有统一的民族革命思想和统一的革命民族战线。所以在整个革命运动过程，香港还未能说是出现民族主义情绪高涨这一现象，这一现象是要在20世纪30年代，九一八事件发生后才真正能够在香港见到。

本文是对这个重要的历史事实所做的初步研究的报告，即20世纪30年代香港华人所经历的一段杰出的新民族主义思潮蓬勃兴起的时期；有大量的香港历史文献证明这段史实，对于这一点，似乎毋庸置疑，但是对于香港史的研究来说，这一历史事实却基本被忽视了。30年代香港的民族主义情绪高涨这一现象在迄今为止的香港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民族主义是一个含义复杂的概念，为了便于讨论，本文采用了这方面的专家卡尔顿·海斯（Carlton Hayes）以及汉斯·科恩（Hans Kohn）对于民族主义所做的逻辑严谨的定义。民族主义可以界定为“在全体国民或绝大多数国民中通过传媒、社会、学校等创造出来的一种自觉的态度，这种态度认同大家共同的语言、文化，以及历史传统，并由此产生一种爱国主义的情感，这种情感使人们对于自己的国家无比忠诚，并决心为实现国家的利益而打击和消灭敌人”^[3]。

民族主义思想在当时的香港华人社会中深入人心，特别是通过传媒、学校和文化等渠道渗透到香港华人社会主流所活动的每一个领域。由于本文是一份初步的研究报告，所以在此将着重选择两个最突出的问题加以讨论。这两个问题涉及华人的教育制度以及在香港出版的中文报纸和杂志。这两个因素综合在一起，对于香港华人民族主义精神的兴起发挥了关键性作用。通过详细回顾香港华人学校教育的指导思想以及主要观念，具体审视香港中文学校的课外活动内容，深入分析香港各中文报纸和杂志所宣传的主要口号乃至常用的主题词，就会感受到当时香港华人中民族主义情结十分高涨这一历史现象。

（一）30年代香港中文学校与民族主义的澎湃

香港在当时是英国的殖民地，但却建立了大量的中文学校，在这里，中文是主要的教学语言。到1939年，香港绝大多数中文学校都严格遵循国民政府制定的教育制度，接受中国战时教育的思想和目标。这样的直接结果，就是这些学校成功地向香港居住的年轻华人不断灌输了民族主义的精神。

之所以如此，是由于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大批中国人从不同地区离乡别井涌入香港。这种人口流入在中国政府正式开始抵抗日本侵略之后进一步大量增加，因此在香港，移民学校十分普遍。香港大学教育学院的福斯特（L.Forster）教授1932年到香港时发现，这些移民学校实际收取的学生往往比学校的容纳能力多三倍，而政府以及其他来源的资助远远不能应付容纳过量学生的需要^[4]。

笔者对66所中文学校进行了案例研究。这66所学校全都是在南京国民政府教育部注册的；这意味着香港的中文学校要严格遵循中国国民政府的教育政策，而1939年那个时候的中国教育被许多人认为是国家向年轻学生灌输现代民族主义精神和原则的正统工具。以下的例子可以说明这一点。

香港美华中学是一所私立中文中学，拥有500多名学生，该校明确声称学校的管理将严格遵照国民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