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5日，著名作家、藏书家黄裳先生在上海瑞金医院离世，享年93岁。

黄裳先生自20世纪30年代末开始尝试散文创作，数十年来笔耕不辍，为我们留下了不少散文佳作。正如黄裳先生的友人在挽联中所称道的那样：“榆下燕归来，顾曲谭书，才华不数黄荛圃；纸上鹤飞去，多能富学，笔力堪追周会稽。”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双慧眼看遍悲欢离合，一支健笔写尽人世沧桑，今天重读黄裳散文，既可以领略他独特艺术魅力，对当代散文的发展也同样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黄裳先生出生于1919年，他有着中西结合的家学渊源，伯父是清朝最后一科举人，父亲是德国留学的工程师，从伯父那里，他得到了传统文化的熏陶，而从父亲身上，他又接受了现代化科学的洗礼；他还有着文理双修的求学经历，因为国文成绩优秀，被交通大学录取，但专业却是电机系，文学的书籍培养了他感性的思索，而工科的学习则赋予了他理性的视野。

他曾是象牙塔里不食人间疾苦的青年学子，又阴差阳错成为了驻华美军的翻译官，接触了大后方苦痛挣扎的劳苦大众，曾经的感伤情怀经历了现实的激荡和磨砺，感情的粗与细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调和；他又以记者为终身职业，参与政治事件，撰写头条新闻，走访重要人物，结识社会贤达，记者生涯使他聚焦了纷繁复杂的世象，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看遍了甘苦交杂的情，这样的经历使得他的思想更为复杂和立体。“文革”时期，他被下放农村，接受劳动锻炼，收藏尽被抄去，心血化为乌有，然而他言笑晏晏，寄沉痛于悠闲，淡然度日，不改初衷。他是编辑，藏书家，翻译家，剧评家，当然更是一个散文家。人生路远，文海生波，其命运随着时代的浪潮数度辗转，几经变迁，人生经历堪称丰富多彩，跌宕起伏。

这多重的身份和复杂的经历，固然给其带来了许多变数与磨砺，荆棘与坎坷，但同时，也开拓了他的人生视野，丰富了他的生命印记，更赋予了他敏锐的感受和表达的欲望，形成了他乐天知命潇洒达观的自适心态。在黄裳散文中，读者可以自然地感受到那无时无刻不交织着的复杂的精神气质：长者的超脱，青年的激情，和赤子情怀的糅合；学者气质，才子风流与普通人心态的呼应。

丰富的人生经历赋予黄裳先生与众不同的精神气质，这一精神气质造就了自成一家的黄裳散文。在现代文学诸文体中，散文的内容最为庞杂，形式最为自由，全靠散文家信手拈来，兴感触发，往往运笔如风，不拘定法。而黄裳散文就可以说深得“散”字之精华，形散而神聚，笔旷而意凝，既有丰富广博的社会人文内涵，又涵盖了散文文体的诸多体式；既有疏朗宏阔的视野，又不乏雅瞻深邃的诗情，既有丰富的历史细节，又有真切的现实追求。既有天真磊落的趣味性，又饱含严谨求实的知识性。

说黄裳先生视野开阔绝非谬赞。在其笔下，有以《榆下说书》、《银鱼集》为代表的论书散文，以《旧戏新谈》为代表的论剧杂文，以《金陵五记》、《锦帆集》为代表的游记散文；还有介绍明代版画的《插图的故事》、漫谈红楼的《门外谈红》；更不消说还有在记者生涯中写下的大量记人散文，如《访傅斯年》、《老虎桥边看知堂》等。从谈戏到说书，从叙事到记人，从游记到杂感，黄裳的散文包罗万象，笔触深广，唐弢曾赞誉黄裳“实在是一个文体家”，此言诚哉！黄裳先生为不同体式的散文赋予了不同的特色，各具格局，各领风骚，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在黄裳那些最好的散文中，我们可以发现这样的特点：书香气里有家常味儿，怀古情里有对现实的思考，历经磨难依旧不改的老天真又掺和着狡黠机智的小世故。

一 书香气里的家常味儿

既是具有深厚学养的学者，又是文采风流的作家，黄裳先生的散文往往取材于文人雅好之物，然而洗去了高居庙堂的酸腐之气，带上了生动自然的生活乐趣，在他的作品中，既有清雅书话，又有珍品题跋，谈善本（《谈善本》），谈诗（《放翁诗》），谈墨（《买墨的故事》），谈砚（《我的端砚》），谈酒（《酒话》），谈画（《晚明的版画》），谈文论艺，纵贯古今，无所不谈而尽显雅士本色，其高雅清谈近北宋黄庭坚，而清新活泼又似清代袁枚。

仅以《榆下说书》这本集子为例，《书痴》介绍叶昌炽的《藏书纪事诗》，对历代藏书家的故事如数家珍；《古书之作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