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者身份而进入文学创作领域的周嘉宁和张怡微，同样也是上海“80后”作家的代表人物。而如今她们的写作已经告别了早期充满想象、梦幻般的“青春文学”，转而开始关注真正的现实生活世界。在摆脱了“小我”的局限和束缚之后，也将目光更多地投向父祖辈和他者的生活。两人在2012年各有一部长篇新作：张怡微的《你所不知道的夜晚》（以下简称《夜晚》）于2012年3月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并获得当年“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新人奖提名；周嘉宁的《荒芜城》刊发于2012年《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以下关于这篇小说的引文皆出于此，不再另注）。虽然两部作品所涉及的时代背景并不相同，使用的语言风格各有特色，本质却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样的精神内核，即都市与“异乡者”。在《夜晚》中，张怡微关注的是上一辈人自1949年以后随着工人新村的建成在上海扎根的故事。而《荒芜城》中“我”这个上海原住民，在经历了上海—北京—上海的旅程后，无论是回望北京的生活还是重新审视上海的一切，都显示出了无法掩盖的“异乡者”的姿态。

一 大地上的异乡者

“灵魂，大地上的异乡者。”这是出自奥地利诗人特拉克尔《灵魂之春》中的诗句。关于“异乡者”，海德格尔的解释是，“往别处去，在去某地的途中”。所以，异乡者不一定是离开了原乡的人。在这种意义上，异乡者已经成为一种象征。在城市日益扩张的时代，异乡者在被都市生活的繁华缭乱吸引的同时，自身又会产生一种与之对抗的张力，从而在通向家园的道路上努力去追寻一种召唤着他的呼声。

（一）《荒芜城》：孤独异乡

《荒芜城》的开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曾经打过工的咖啡馆。梦醒后“我已回到了上海，可是喜悦荡然无存。我再次闭上眼睛，只希望梦境不要跟随着我渗透到白昼里去”。整部小说，也因此奠定下了一种低沉缥缈的基调。

“我”从北京受了感情的伤害回到上海，看似是逃离却并没有让自己喜悦。而回归后的第一个消息便是保罗先生的死讯。来自美国的保罗，对咖啡馆的人们来说，既陌生又熟悉。他不过是咖啡馆的一位常客罢了，从“我”还在咖啡馆的日子就常常在店里消磨时光。保罗曾经上过战场，“他就此从未摆脱过噩梦，一做梦就不得不喝酒。喝酒能够消灭梦境。他的梦里都是血光冲天。每次喝多了他就大喊，把枪放下。完全没法再在家乡那个小镇待下去”。在这样的境况下，与其说他背井离乡，不如说是去异乡寻找生命的自由与解脱。而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薇薇眼中“他看起来那么孤独，简直无药可救，而当时的我应该算是他的同类吧。我们是一种人，但是一种人难免会有些彼此仇视”。他自称是“诗人”，然而却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收入来源是什么，以至于到最后独自死在家中，还是咖啡馆的胖子发现的他。“他竟然穷得没有钱去更换心脏起搏器的电池。他就这样拖着，到最后电池没电了，死了。到底是个诗人，死得也像是在写诗一样。”胖子的这句话虽然带着几分戏谑，背后却更多地透露出对于孤独“异乡者”的悲伤与无奈。胖子找来保罗的姐姐，以处理他的后事。然而，这位保罗唯一的至亲却因为不愿承担丧葬费用而临阵脱逃。在《荒芜城》整部小说中，处处能够显示出这种人与人，甚至亲人之间的冷漠与陌生。在纷繁复杂的都市环境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表现出一种“自我保护”意识，从而从心底阻断了与外界及他人的亲密联系。而这样的人则以“异乡者”为主要群体。

而无论活着还是死亡，人的生命过程总是伴随着刺骨的孤独。作者对这一点，有着深刻而清醒的认识。大奇，这位咖啡馆的常客，与“我”应该算是半个陌生人。两人却在咖啡馆重逢后立刻跨越了陌生人的界限。而在与大奇失败的做爱之后，我梦到的却是与阿乔在什刹海旁饭店二楼的那场晚餐。“这样仿佛才是最好的，我意识到此刻如同过去的无数个时刻一样，做爱对我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渴望的无非是人与人之间无限的贴近。”“我”试图用做爱来达到人与人无间的亲密。却还是在与曾经的北京情人阿乔的相处中，明白了这样的道理：“人与人的近距离相处太痛苦，我们也开始质疑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相互交流这样的东西，也没有心灵相通，人人都陷在深深的孤独里。”爱情，总是无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