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通理论在中国曾有一段独立发展的历史，也是我国学者立足于中国实际而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丰富与发展，它缘起于我国著名经济学家孙冶方的一系列开创性研究。孙冶方流通理论激发了国内学界的研究热情，尤其到了改革开放初期，有不少学者开始探究构建一门专门的“流通经济学”。遗憾的是，流通理论的研究热潮并没有持续下去，到90年代之后，流通理论研究仍处于“小众”化研究阶段。其根本原因是，我国经济学在西方学术思想的影响下，走上一条“新古典主流化和数学形式化”的发展路线（贾根良，2003），而主流经济学是缺少流通理论的。商品流通过程作为一个重要的经济过程，本应该是经济研究关注的重点，但却被以新古典经济学为主流的经济学排除在外。主流经济学对商品流通过程的忽视很早就引起了一些学者的注意。美国早期的商品流通或营销学者曾对这个问题有深刻反思。阿尔德森和库克斯认为，正统经济学的不现实假定使其缺少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因而把具体的商品流通过程抽象掉了，因此，营销学的任务就在于解决这些被忽视的具体问题（Alderson & Cox，1948）。然而，营销学没有如他们预想的那样，而是在新古典微观经济学的影响下演变成为一门营销管理学（夏春玉、丁涛，2013）。国内学者的相关研究也表明，主流经济学过于简化的研究方式导致了流通理论的贫困，这显然是主流经济学的一个严重缺陷（夏春玉、郑文全，2000；夏春玉、丁涛，2011），但没有引起国内外学界的广泛关注。这主要是因为新古典经济学的研究范式已经固化为一种研究传统，长期统治着经济学。这一研究传统是如何形成的？将商品流通过程抽象掉的理论依据或思想根源是什么？本文将在上述学者相关研究的基础上，探究西方主流经济学研究传统的起源和发展，揭示其抽象掉流通过程的历史渊源和哲学基础。

一 魁奈、马克思与商品流通

重农学派堪称学术思想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的经济学派，其领袖弗朗斯瓦·魁奈（1694～1774）以他的“经济表”和“自然秩序”著称，并由此成为将流通过程抽象掉的始作俑者。经济表对后来的经济学家而言带有太多的神秘色彩，以至于亚当·斯密等经济学大师都未能对其做出解释或避而不谈，但都无形中受到了自然秩序思想的深刻影响。在经济表问世的近百年时间里，揭示出经济表奥秘的第一人当属马克思。马克思不仅阐释了魁奈的经济表，而且还设计出了自己的经济表。马克思的经济表是对魁奈之经济表的继承和发展，也是其《资本论》的雏形。因此，本文将魁奈与马克思的经济表放在一起讨论。

（一）从魁奈与马克思的经济表说起

尽管马克思的《资本论》中大量出现了“商品流通（circulation of commodities）”，但马克思的流通理论实质上是资本循环和再生产理论，其目的是揭示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本质，很少涉及商品流通的具体组织过程。显然，在马克思看来，流通环节不能创造价值，只能依靠剥削为生，因此，苏联在实践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时，就完全排除了批发、零售等流通环节，建立了一个无流通的经济体系。受此影响，我国也奉行了无流通的思想路线，尤其是“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两次极“左”思潮，给我国流通和商品经济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杨敏，1981）。可以看出，马克思在研究过程中，一方面认为流通不创造价值，如上文所述，这可能是受西方轻商思想传统的影响；另一方面没有探讨具体的商品流通过程。马克思的这种研究方式直接受到了魁奈的深刻影响。以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等为代表的古典经济学是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主要来源，但马克思的资本流通理论或再生产理论却主要来自魁奈领导的重农学派，诚如熊彼特所言：“马克思从魁奈那儿推衍出了他的关于整个经济过程的基本概念”（熊彼特，1979）。尤其是魁奈的“经济表”，马克思称为政治经济学中“最天才的创见”。

魁奈本人是一位著名的医生，很容易把资本流通或再生产比喻为血液循环过程，由此也就提出了“循环流转”（circuit-flow）的概念。其实，在魁奈之前，威廉·配第和一些重商主义者就已经把商品或货币流通比喻为血液循环。而重农主义先驱理查德·坎梯隆（1680～1734）也在魁奈之前把循环流转的整个图景描绘出来，但没有将其浓缩为一张图表（熊彼特，2010）。魁奈凭其丰富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