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关系的历史至少可溯源至纪元之初。中国的丝绸及其他奢侈商品通过著名的丝绸之路（包括穿过中东和印度的海上航路）运至罗马，使欧洲“出现了巨大的贸易逆差”。^[1]而罗马可以出口给中国的商品却微乎其微。这一状况一直持续到18世纪，直至鸦片贸易扭转了这一局面。中欧之间当前的贸易逆差不是中国经济的自给自足，而是中国在全球产业链条中的地位所致。然而，值得一提的是，中欧早期贸易是以中亚和南亚商人为媒介而间接发生的，那时的中国和欧洲之间并没有直接交往。

从古至今，有两个外部因素一直在决定着中欧关系的发展。一个因素是遥远的山水之隔。这个因素已经部分地被现代科技和交通所克服。除了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的一个世纪外，中国和欧洲从来没有相互威胁到对方的地缘政治利益。第二个因素是贸易的优先性。中国和欧洲不仅以贸易为主要媒介，两者的关系本质上就是一种贸易关系。

中欧之间的直接接触始自1514年，当时葡萄牙人穿过马六甲海峡第一次来到了中国。然而，我们不应忘记在此之前的悠久历史之中，中国人的发明创造对欧洲文明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有趣的是，直到英国哲学家弗朗西斯·培根总结出三大发明的1620年，欧洲人尚不知道这些发明的出处。

从古人到近世，印刷术、火药和罗盘的起源都不为人所知。正是这三大发明改变了整个世界的面貌。它们改变了文学、战争和航海，带来了无数其他变革。就此而言，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一个教派或一个历史人物对人类历史产生过如此重要的作用和影响。^[2]

正是这三大发明帮助了本性好战、重商主义和工业化的欧洲国家在19世纪将触角伸向了中国，并用武力将中国拉入了现代世界。

随着欧洲的“辉煌的瞬间”在中国消退，两次世界大战又损耗和削弱了欧洲，欧洲人不再干涉中国，也不再对中国的事情感兴趣。但是中国却在继续向欧洲学习。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揭开了中欧关系的新篇章，此后的中欧经济、政治关系都处于冷战的影响之下。共产主义中国的崛起和新国家意识的表述所依赖的意识形态和组织原则都来自欧洲，然而这一事实在中欧关系中却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尽管欧洲对中国采取了与其主要盟友美国不尽相同的态度，但是西欧国家的对华政策归根结底仍然是由欧洲在两极世界中对美国的依赖决定的。东欧国家的对华政策同样也受制于它们对苏联的依赖。随着冷战的终结以及中国和欧洲内部发生的变化，中国和欧洲终于可以建立一种更加独立的关系。^[3]

为了更清晰地廓清中欧关系在不同时代的主题，本文将中欧关系的发展大致划分为以下四个时期：①1500～1800年，此时期主要是欧洲受到中国的影响；②19世纪和20世纪早期，欧洲人强行闯入中国并影响了这个国家的现代化；③1949～1989年，在这个以冷战为基调的时期，中欧关系取决于两个超级大国；④1990～2006年，中欧关系不再受制于外部力量。我认为在中欧双方致力于建设紧密而平等的相互关系之际，中欧之间长期而多样的历史遗产仍在发挥着深远的影响。中欧之间遥远的地理距离、迥异的价值观和相互的误解，依然影响着中欧关系的发展。然而，毫无疑问的是，中欧正在体验着有史以来最好的相互关系。

一 中国对欧洲现代化的贡献：1500～1800年

之所以选择16世纪作为叙述的起点，是因为自那时起中欧之间才有了持续而直接的交往。诚然，中欧在16世纪之前有过不少交往，但这些交往都不是持续性的。此外，正如李约瑟（Joseph Needham）在其里程碑式的著作《科学和文明》中所指出的，在古代和中世纪，有无数的例证表明一个文明不需要直接的交流也可以对另一个文明产生影响。^[4]然而，我在这里所关注的是中国和欧洲在直接交往过程中的相互体验以及这种体验对此后中欧关系发展的影响。

杰弗里·哈德森（Geoffrey Hudson）将这个时期称之为“中国之围”。“1514年，葡萄牙人首先渗透到中国海岸；到18世纪末，欧洲国家已经在中国四周的海洋和陆地上形成合围之势。因而，到这个时期结束时，中国已经像一个被包围起来的城池：远道而来的入侵者已经占领了这个城池四周的乡村，但尚无能力攻破这座城池。而守城者也没有奋力将入侵者赶走。”^[5]然而，当时的中国人或者欧洲人却不这么看。外国商人只能在有限的一两个港口进行贸易，而且他们的行为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