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问题的提出

春秋时期，中国历史上出现了一种较为特殊的争霸行为，即齐桓公、晋文公等国君以“尊王攘夷”的方式谋求霸主地位，并获得较大成功。某种意义上，由齐桓公开创的这一争霸方式，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段，被不少试图争霸的诸侯模仿和实践，这在中国历史上乃至世界历史上的大国争霸过程中都是一个较为罕见的现象。

“尊王攘夷”这种争霸方式，较为集中地出现在春秋时期。齐桓公、晋文公的成功可说是其巅峰，之后，这种争霸方式越过其顶峰，走上一条下坡路。在战国时期，这一做法逐渐消逝，大国之间的争霸采取了颇不相同的做法。837873

由此提出的问题是，为什么“尊王攘夷”的争霸策略会在春秋时期出现？如果它的出现和成功意味着它是一个有效争霸战略的话，它为什么以及它在何种意义上是一个有效策略？其有效的条件是什么？到战国时代，诸侯为何在争霸策略上出现较为明显的转折，而不再做出较有实质意义的“尊王”和“攘夷”努力？对“尊王攘夷”策略的有效性，当时参与争霸的诸侯和相关决策者是具有明确的意识，还是其有效性只是体系无意识选择的结果？如果诸侯对其功能有较为明确的意识，那么他们是如何对其进行认识的？特别是，他们如何把“尊王”“攘夷”与争霸之间的关系逻辑地联系起来？值得进一步探讨的问题是，在“尊王攘夷”争霸策略下，其他行为体包括周王室是如何进行反应的？由此我们可以得到国际关系层面的何种启示？

如果我们把从西周到春秋时期诸侯之间的关系理解为一种国际关系形态的话，它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一种等级体系，837874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一种等级秩序。这个等级秩序，不一定意味着有一个全方位的权力中心。等级秩序的存在体现在，一方面，有一个凌驾于各诸侯之上的周王室，不管周王室的实力地位和权威大小如何，至少它在名义上是一个高于诸侯的存在，并且这一点得到中原诸侯的普遍承认。837875另一方面，在诸侯之间不仅存在实力的差异，还存在等级的差异，并有大国、次国和小国的区分。837876体系的等级性和诸侯地位的差异，很容易使一些实力强大的诸侯试图通过各种努力在体系中获得更高的地位。837877

总体上说，从西周到春秋时期，是一个体系等级性逐渐松散化的过程（虽然不排除中间有一些强化体系等级性的努力）。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从真正的等级制，走向松散等级制，进一步成为名义上的等级制，然后在战国时代逐渐进入无政府状态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周王室的合法性逐渐被时间和一些历史事件所侵蚀。但就整个春秋时期而言，其还能维持在一个相对较高的水平，仍保持凌驾于每一诸侯国之上的形象地位。周天子对诸侯的合法性约束是真实的，能被当时的诸侯、卿大夫及国人较为清晰地感受到，因而对诸侯的行为具有真实的约束力。

对春秋时期诸侯争霸的分析，是基于历史实际经验对某一等级秩序下大国争霸行为的分析。由于春秋时期争霸策略在大国争霸史上的特殊性，它在某种意义上构成大国争霸的一种特殊形态，从而也是一种分析意义上的理想型。从大国争霸的角度对其进行深入的理论分析，对于丰富和深化大国崛起和大国争霸的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对于我们理解未来东亚秩序的发展演变，也具有一定的启发意义。837878

二 现有解释思路及其不足

从国际关系角度，对作为争霸策略的“尊王攘夷”并没有很直接的系统性的理论解释，但有不少理论从不同侧面涉及这个问题。另一方面，“尊王攘夷”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段作为一种主导性的争霸方式在历史上出现，837879这一经验事实本身对国际关系理论提出了一定的挑战。

与此相关，首先值得注意的是吉尔平关于国际体系变革的理论。吉尔平认为，国际体系中的规则、制度主要体现当时居支配地位国家的利益。如果体系中的权力分配发生急剧变换，就会削弱现存体系的基础。体系内各类国家对潜在利益得失的考虑，可能会导致国际政治的变革。吉尔平的基本假设之一是：“一个国家将通过领土、政治和经济扩张的方法来谋求国际体系的变革，这种努力要到为进一步的变革所付出的边际成本等于或大于边际收益的时候才会停止”。837880吉尔平这一假设的问题在于，一国扩张或谋求体系变革的方式很多，使用不同的策略，其成本—收益有很大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