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研究缘起

行业协会在中国市民社会的坐标系中具有独特的位置，它不仅是探求中国市场经济改革作用下社会变迁的线索^[1]、解读市民社会中民主发育状况的参照物^[2]、理解社团中政治因素影响的旁白^[3]，还是诠释中国从国家主义走向国家法团主义的注脚^[4]。尽管围绕行业协会的不同侧面所展开的研究已经不胜枚数，但它们多数是偏重于个案剖析或是基于国别的比较分析，对于行业协会整体的发展状况却鲜有详细分析，基于数据挖掘的定量研究尤其匮乏。杜鲁门在《政治过程》一书中指出，要想准确地描述一国行业协会的整体情况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不仅由于缺乏统一的统计方法，而且也因为协会时刻处于变动中^[5]。但是，回到社会事实是所有研究的真正起点。江华^[6]、才国伟等^[7]分别开展的以地域为基础的问卷调查，部分弥补了当前有关行业协会量化分析的不足，但对于全国性行业协会的整体概况我们仍知之甚少——自20世纪50年代业已确立并延续至今的非政府组织分级登记管理原则，赋予了一部分符合资格条件的非政府组织在国家民政部进行登记的权利，对于这部分因登记机关层级的特殊而在名称上获得“中国（华）”“全国”等标签的全国性非政府组织，除了极少数零碎的数量信息外，其整体情况隐秘地如同政府的政治过程一样，不为外界所知。

如何让全国性行业协会变得现代？对这个问题的回答首先涉及对全国性行业协会的基本情况、特征和社会价值、发展中面临问题的回答。基于对上述问题的研究兴趣，本文借助国家有关部门于2013年针对所有全国性行业协会开展的问卷调查^[8]，通过对全国性行业协会结构特征与功能的现状分析，并在对其所处复杂社会关系的类型学剖析的基础上揭示组织发展的能力困境和行政化困境，进而对全国性行业协会治理改革的方向和重点做出回应。这次调查共包括835家机构，实际收到810份网上填答问卷^[9]，问卷回收率高达97%。

二 全国性行业协会的特征及价值：作为一个客观实在

1.成立时间

行业协会是经济属性和生产力特征明显的组织，其发展与商品经济的繁荣程度、市场厚度成正比。在改革开放之前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时代，经济空间和社会空间都受到国家权威的强力控制和挤压，这一时期全国各层次的社会组织数量极其稀少，据统计，在20世纪70年代末只有103个全国性社会组织，在8个省份有355个省级社会组织，在3个被选定的城市有89个市级社会组织，上海的10个区县中有57个社会组织，这些组织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几乎全都停止了正常活动^[10]。改革开放后，政府逐步向市场和社会释放自主权，体制外的组织获得了一定的生存空间。

数据显示，中国全国性行业协会的发展速度与经济改革进程保持了一致步调。自1953年第一家全国性行业协会成立至1977年，其间共成立全国性行业协会22个，占比仅为2.2%。1978～2013年，全国性行业协会驶入了发展的快车道，共成立787个，占总数的97.8%，其中，1984～1995年黄金时期成立518个，占总数的64%，且在1992年成立达到最高峰62个，2000～2013年成立192个，占总数的23.7%（见图1）。从成立数量来看，全国性行业协会整体上呈现从不活跃到高速发展再进入平稳发展的特点，这一发展规律与组织生态学家提出的倒U形曲线高度吻合。鲍姆（Baum）和汉南（Hannan）等对各种类型的组织种群进行了广泛的研究，发现组织存在“密度依赖”，即某类组织的数量与该种组织的建立存在正相关关系——当某种新组织形式出现时，其建立数量刚开始缓慢增加，然后数量急剧增加，到一定程度后开始逐渐下降，组织密度呈现明显的倒U形变化^[11]。卡罗尔（Carroll）和汉南对此给出的解释是，组织密度是组织形式的认知合法性的指标之一，当某种组织形式数量较少时，不太可能被视为获得某些集体结果的自然组织方式，相反，某种组织形式一旦流行开来，其扩散的加速度越来越快；但随着组织密度的增加，组织形式的合法性过程逐渐让位于竞争性过程，新建立的组织数量日益减少，已建立的组织逐渐巩固，组织密度因而呈现倒U形^[12]。

图1 全国性行业协会按成立时间分布情况

2.结构

美国约翰-霍布金斯大学非营利机构比较研究中心依据联合国国际标准产业分类体系（ISIC），将非政府组织划分为文化休闲、教育科学、卫生、社会服务等12大类24小类^[13]，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