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翻检2014年的中篇小说时，首先就想到了作家陈应松，我忍不住要向远在湖北的陈应松问候一句：你还好吗？我牵挂他是因为他的一部中篇小说给他带来了性命危险。他在这一年写的《滚钩》揭露了长江上一群恶霸凭借捞尸敛财的黑幕，小说发表后引起很大的反响，多家刊物转载，因而让一帮胡作非为的人很不高兴，他们不断地给陈应松打匿名电话，威胁他。我想，我们应该组织起来保护我们的作家陈应松，同时，这也是为了保护我们的文学。文学，一直在传播正义和真理的声音。在这个众声喧哗的时代，因为文学不是声嘶力竭，所以常常被人们忽略。但文学的声音有时会因为其锐利而刺痛某些人。当然，文学的锐利声音会让更多的人高兴，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些人暴露出来的张牙舞爪的嘴脸。文学正是以这种方式，抵达了现实的纵深处和隐蔽处。

一 好故事不仅仅为了消遣

中篇小说擅长讲故事，因此中篇小说首先是靠故事来吸引普通读者的。尽管现代小说有了反故事、非故事的倾向，但事实上，反故事也好，非故事也好，写写试验小说还可以，真要全面推广是行不通的，到头来人们就发现，反故事或非故事的试验最终还是为了把故事讲得更精彩。小说介入现实的方式也是通过故事来完成的，这正是小说和报告文学以及新闻报道的根本区别。在这一年的中篇小说中，我们能够听到不少好故事，并从好故事中能够发现作家编织故事的能力。如杨小凡的《总裁班》，是写大学里这些年迎合时尚办的“EMBA”班，进入这类班的都是国有或民营企业的“总裁”们，杨小凡有意设置了一个经济上十分寒酸的学员王加法，他在腰缠万贯的同学面前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导致心态变化，于是就有了不一样的故事。王十月的《人罪》，以一个人冒名顶替同学的名额进大学，多年后，两个同叫陈责我的人相互成为法官和被告在法庭上相见。虽然用别人的名字活在世上这样的故事模式也出现在其他小说之中，但王十月写出了新意。裘山山的《死亡设置》，写的是一个破案故事，但小说情节的发展却有着反破案的倾向，破案的结果是最大嫌疑人陆锡明被证明不是杀人者，但破案的过程却侦破了陆锡明的点点隐私，让我们会发出“不作就不会死”的感慨，也赞叹作家高明的“设置”。杨少衡的《酒精测试》，独辟蹊径写复杂的官场，官场少不了酒席上的应酬，酒精测试就成了一些官员衡量下级能力和忠诚度的手段。一个酒量不错的副书记常常被安排在酒桌上冲锋陷阵，但这一次省委的暗访组要来检查公务接待，副书记又被指令好好款待一把手的客人。副书记面临两难处境：若顶风请客喝酒，被暗访组查获，政治生命马上结束；若敷衍对待一把手的客人，显然要得罪一把手，被视为不忠诚而被“边缘化”。杨少衡淋漓尽致地写了这个人物在两难处境中的心理，以及他的智慧应对。王手的《斧头剁了自己的柄》，讲述了生活常态中的诡异故事。一个小老板为了讨债，让一个工人假扮成强盗式的人物，身绑假雷管，以此吓唬欠债人。没想到人家把假戏当成了真戏，假扮强盗的工人被当成真正的暴徒被警察击毙。债主为了赎罪也落了个妻离子散。从这样一个诡异的故事里读者其实是可以体会出，我们这个社会貌似正常的背后有着很多的诡异。

每一个作家获取故事的来源不一样，组织故事的方式也不一样。

陈应松是在一则新闻的基础上来组织故事的。他的《滚钩》与几年前轰动全国的一桩“挟尸要价”的新闻有关，但他显然不是在重复当年的新闻事件，而是以此为“面团”，不断发酵，揉出了一个跌宕起伏的好故事。他以一个普通的渔民成骑麻为主人公，成骑麻尽管曾经还当过村长，但他现在是一个丝毫没有话语权的弱势者，也是一个生存非常艰难的穷困者，设计这样一个人物，自然他的身上会有很多的故事，而且这些故事绝不是无关痛痒的故事，是会牵连到人心的痛处、撕开社会的暗处的故事。所以，我认为，所谓小说要有好故事，并不是简单地指小说的故事性强，能够吸引人；必须要强调一点，作家们讲述的好故事，并不是仅仅为了给读者提供消遣，而是要传达他对世界的认知和判断，因此好故事一定会带着作家本人的思想和体温。《滚钩》的思想深度就在于，陈应松并没有简单地处理成对乡间恶霸的谴责，而是通过成骑麻的生存处境一点点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