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引言

回归后连续保持了十几年高速增长的澳门博彩业，于2014年6月，发生逆转，博彩毛收入首次出现了与上年同期相比的负增长。首三个月的跌幅分别是3.7%、3.6%和6.1%，然后是百分之十几、百分之二十几、百分之三十几，越滑越快，到2015年2月，跌幅达到了48.6%，跌破了月收200亿澳门元的大关。本来，2月是“过年月”，应是赌业最蓬勃的时刻，如此大的跌幅，令人震惊。而这还没有到谷底，3月仍下跌39.4%。世界多家大行不断下调对2015年澳门博彩收入的预测，“其中惠誉表示，将澳门博彩收入今年预期由跌4%下调至跌22%”^[1]。

可谓此一时彼一时，回想当初，2002年赌权开放，2003年中央开放港澳自由行，2004年第一家美式赌场在澳门开张，博彩市场由垄断变竞争，产业“井喷式增长”，2007年澳门赌收超拉斯维加斯，2010年更超整个内华达州，赌税剧增，财政巨额盈余，政府连年“派糖”，房价不断攀升，一片繁荣景象。如今一逆转，官、商、学、民各界皆为之震动和忧虑，澳门以赌立命，博彩业是经济支柱，其波动对澳门经济的影响巨大。

关于博彩业大滑坡的原因，主流舆论倾向于“反腐说”——中央一反腐败，“习八条”一实行，贪官害怕了，不敢来澳门赌博了，澳门的博彩收入便下滑了。反腐与赌收下滑二者在时间上吻合，新闻记者便据此捏合出一个因果关系来。赌业下滑的“反腐说”，反过来等于说澳门赌业十多年来的大发展是得益于内地贪官之支持——这不符合事实。澳门赌场里各个角落都有摄像镜头，都被监控系统所覆盖，而且是两套系统，公司一套，政府一套，这样的赌场，内地官员少有人敢轻易迈入。慢说进赌场，仅仅是留下一个私自入境澳门的记录，在政治上也是危险的。一个马向东，新闻界说了十多年，媒体的炒作转化成大众的感觉，进而转化成想当然的结论。

“反腐说”是一种外因论，还有其他一些“补充性”的外因论，如“银联说”“禁烟说”等。

“银联说”的背景是，2014年5月，出于种种原因，内地银联卡经营机构通过澳门的金融管理局向澳门商界（主要是零售业界）发出通知，要求撤掉赌场大楼里零售区里可以刷银联卡的终端机，以防止赌客在零售商的帮助下从中扫取现金，从而防止赌资通过这个渠道外流，并规定，将于7月1日起强制实施。5月消息一出，6月即下跌，时间上吻合，这又被捏造成一个因果关系。

“禁烟说”的道理更简单。2014年10月起，赌场的中场部分开始实施禁止吸烟的政策。赌场本就是个抽喝玩乐的地方，不让抽烟，坐在那儿干赌，自然会影响赌客的乐趣和进赌场的欲望。这也很有道理。从统计数据也可以看出，9月按年跌幅是11.7%，10月的跌幅到23.2%，正好翻了一番，为“禁烟说”提供了有力证据。

然而，道理是道理，事实是事实。须知，通过银联卡套取赌资者，都是些小赌客、中场客；而大赌客、贵宾客都是从贵宾赌厅那里直接借筹码玩的，从不与银联卡打交道。因此，除非统计结果说明中场的赌收也在下跌，否则用银联卡政策的变化来解释赌业下跌就是张冠李戴。同样，“禁烟说”中禁烟的是中场，贵宾厅不禁烟，因此，除非统计上反映出中场的赌收也在下跌，否则用“禁烟说”解释赌收下降也是张冠李戴。而统计事实是：此次赌收下滑，是贵宾厅的赌收在下滑，中场不降反升。2014年澳门博彩业总收入额全年的跌幅是2.56%，由于是上半年升，下半年跌，全年统计起来，跌幅看上去并不大。贵宾厅收入也是上半年升，下半年降，但它的全年跌幅却达到了11%；而同期中场收入却增长了13.7%，这完全是正常年景的情况。可见，澳门赌收的下降，完全是贵宾厅连累的。

“银联说”和“禁烟说”，只能解释中场赌收的下跌，而事实上中场没下跌，这两说就不攻自破了。“反腐说”如果成立，当然可以解释贵宾厅下跌的原因，可惜，它不成立，也不符合事实。那么，我们到哪里去寻找能够解释“十连跌”的钥匙呢？

二 一间赌场，两种制度

澳门博彩业是“一间赌场，两种制度”——“中场”和“贵宾厅”。中场，就是赌场大楼一进门那个热闹的大厅，赌客自来自去，自赌自乐，如同吃自助餐。贵宾厅，则是在中场大厅周围或其他楼层上划出的专门用以招待大赌客的单间，贵宾有人招呼有人引领有人侍候，如同吃大餐。吃自助餐还是吃大餐，并非取决于赌客的自由选择，而是取决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