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曾作为《联合国人权宣言》起草人之一的著名哲学家雅克·马里坦（Jacques Maritian）的所有著作中，《完整人道主义》最为出名。本文主要从马里坦关于人的存在的形而上学“位格”（person）视角分析其人道主义的“完整”（integral）内涵。

一 作为完整人道主义起点的“位格”

近代以来西方社会经历了三次巨大的文化冲击：一是达尔文的“进化论”。据此理论，人被认为是由动物种群长期进化而来（如何进化是一个次要的历史性问题），但是以生物学开始的人却不以形而上学结束，在任何时刻，甚至到人类形成都没有任何精神性的东西出现。二是弗洛伊德的“性本论”，当他揭示出人类思想中那些阴暗的、本能欲望的东西时，人们不得不残酷地面对我们可能是邪恶的、卑劣的存在物的事实，“我们每个人的意识中的似乎良好的尊严都成了虚伪的面具。简而言之，人其实处于一个激烈的性本源（libido）和死亡本能的冲突和交汇之地”。878130三是尼采大声宣布“上帝已死”沉重打击了神圣信仰，随之而来的是被日益昌盛的当代科学技术所激发的外在物质需求进一步异化了人们的精神追求，由是物欲横流，功利主义、利己主义盛行。有感于这种现实，忧心忡忡的马里坦认为问题的症结在于人类失去了精神支柱，于是如何重建以信仰为核心的人道主义就成了其中的关键。在马里坦看来，自文艺复兴以来的所有人道主义都不是真正的、整全的，只有根植于基督教信仰的“完整人道主义”才是真正的人道主义。“我们所说的新人道主义与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并无共同之处，而且它更加人道，因为它并不崇拜人（man）但却确实而有效地尊重人类（human）的尊严，对于位格（person）的整体需求行正义，朝向社会俗世中圣经福音对人类事务关爱的实现（这不仅仅以一种精神秩序的方式存在，而且以一种实在的类似道成肉身的方式存在），并趋向一个仁爱的共同体。”878131在这里，实际上马里坦需要建立的是以神为中心的人道主义，并以此来对治当代西方社会过于注重欲望满足的物质主义倾向，并期望以精神秩序的恢复来使这个“无序而混乱”的社会重新走上正轨。

在阐述什么才是“完整”的人道主义的时候，“位格”作为一种对人的先验批判而出现。“人道主义趋向于赋予人更真实的人文内涵，并通过使人全面参与能使其在本性和历史中更加丰富的事件，而彰显其原初的伟大（通过‘把世界凝注于人’，舍勒大约是这样说的，‘使人延展到世界’）；这即是要求，人发展其美德、创造力、理性的生活，并努力使物质世界成为自身自由的工具。”878132为什么可以使整个物质世界成为人类自由的工具呢？这个问题的回答实际上是，在对人道主义的形上追寻中必须首先明了的，什么才是真正的“人”？这就是关于人的存在的形而上学追问，在马里坦看来，人不仅仅是一个质料性的存有，“个体”（individual），更是一个精神性的存有，“位格”。

在马里坦位格思想中，“个体”与“位格”的区别（根植于质料与形式的区别）非常重要。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第一哲学，当我们询问“人是什么”的时候是不够的，因为这只是一般的说法而没有任何实质上的限定，所以必须把握住什么是“存在”，什么是人的存在的本质，所以我们实际上是在问：人如何成为质料（matter）性存在的，换言之，我们寻求的是如何成为如此的原因，这就是形式（form），也就是实体。878133在任何事物中，质料都只是“潜在地存在着，因为它要进入形式，只有进入形式中，它才实现地存在”。878134也就是说，形式是一切事物的原因和本质。据此马里坦认为：“人是由两种角色所组成的，一种是作为质料的角色，它在现实中不关注真正的位格，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它只是位格性的影子，这种质料性的角色我们称之为个体性；另一种是作为形式，或者说作为精神的角色，这便是人类真实具有的位格性。”878135于是人可以划分为个体和位格两个方面，但是“在人之中并没有如个体性和位格性这样的两种分离的实存。在人身上，并非有一种实存叫‘个体’，而另一种实存叫‘位格’。事实上，在人身上只有一个实存，在这个意义上叫‘个体’，而从另外一个意义上叫‘位格’。我们整个实存因为我们源于质料的缘故而叫做个体，而同时又因为我们源于精神的缘故又叫做位格”。8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