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缘起

我清楚地记得，北京大学社会学人类学研究所位于畅春园旧址的二层小楼上。有一份费孝通亲笔写下的录自龚自珍的名句，那就是“但开风气不为师”，我很欣赏这句话，总是不断地玩味，琢磨费先生写下这句话给我们研究所的同仁的意义。后来随着情境的变化，我也离开了那个研究所，但是费先生书写的那句话总是浮现在我眼前，不能忘记。我想，费先生当初写这句话的目的应该是鼓励后学以创造为主，不要轻易言师言派，作为真正意义上的老师是在不经意之间形成的，水到渠成，是老师的也自然显现出老师的风采来，而不是老师的，再装样子也只是一个教书匠而已。这是我对那句不能让我忘记的话的感受，也是激励我不断有所追求的动力基础。

我是1995年9月来到北京大学社会学系跟随费孝通教授学习社会学的。读硕士以前我是学心理学的，那时哪里知道社会学是什么。1993年夏天，我有幸参加了台湾大学杨国枢教授在山海关京山宾馆举行的“社会心理学高级研讨班”。在这个班上，竟然每一位授课的老师都会提到费孝通教授早年的著作《乡土中国》，一位研究组织行为学的教授甚至还以费先生的“差序格局”这一概念为基础来建构一种本土的组织管理的理论。这种学术氛围使我注意到了费先生的著作，并突然萌生了到费先生的门下去学习的念头。更为巧合的是，我第一次去北京大学社会学系询问有关考试的情况时，得知当天下午在电教中心有费先生的演讲。我的朋友那时就跟我开玩笑说，你还真有福气，偶然来一次北大就赶上费先生演讲，他们在这里待了快三年也才只赶上这一次！

听费先生演讲真是非常开心的事情，后来听先生演讲的次数多了，感觉还是一样，那就是非常有趣。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到“社区”这个概念，他曾经说过，现在随处可见的这个社会学概念不过是他早年就读燕京大学时的几个同学翻译过来的一个概念。他还风趣地称自己是“小鬼”，因为他是农历的寒食节亦称鬼节那天出生的，那一天所有的鬼都是自由的，可以在人世间到处游荡。在民间传说中，那一天出生的孩子多是不会安分守己的。费先生也因此常常形容自己是一匹不太守规矩的“野马”，在社会学领域如此，在人类学领域也如此。我个人以为这是费先生自谦的话，野马的性格意味着一种创造，一种开风气之先。这样的风格虽然可以轻而易举地谈起，但要真正做到却十分不容易。许多社会学的分析概念，西方人的教科书里没有引述过，用起来就没有那么强的自信心。但是费先生却是从来不会顾及这一层的，往往就地取材，以本土的概念来概括其所观察到的一类现象。如他早期的“乡土中国”、“差序格局”、“文字下乡”等，后期的“多元一体”、“文化自觉”、“人文价值”等。这些概念的提出不是不着边际的挪用，而是切实从中国社会现实的观察出发而进行的抽象和升华。

这种持之以恒的现实主义态度使费先生总能够在别人没有观察到的地方提出问题，并把这一问题很快提升到社会学基本理论的层次上来思考。他晚年经常说到的一个词就是“灵”，以为许多社会学家的研究仅仅停留在平面化的事实呈现上面，但是这些事实之间是否有联系以及有什么样的联系那就不去管了。结果留给读者的是一大堆看似结实实则脆弱之极的材料，既没有问题也没有结论，呈现本身成了目的。而这恰恰是费先生从来都不大赞成的，他以为这样的研究是缺乏“灵”，人缺少了“灵”，立不起来，研究也是一样。因而在其晚年，他醉心于古代玉器的研究，特别是一种叫做“琮”的玉器的研究，这种东西在古代人的意识中具有一种沟通天地的本领，有了这样一种观念的物化，人就可以超越生死的局限而具有了“灵”，能够立起来了。

费先生是波兰裔的英国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的弟子，因而他的文字背后时时透漏出人类学对于实际社会生活的关注。这进而体现在费先生对于“乡土”社会这一理想类型的概括上。在他看来，我们传统的中国社会对于土地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人就像被土地捆绑住一样，人和土地不能相互分离。因而对传统社会里的人的理解如果少了“土地”这一基本要素，那么所有的理解都会是片面的。这种乡土中国的本色具体地会体现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对待文字和法律的看法上，也就是每一个人都是出生于斯、生长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