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问题的提出

费孝通先生提出的差序格局理论，运用直观感悟和类比式的思维，以灵活、流畅的散文方式，形象描绘了中国传统社会的“波纹形”结构和中国人“自我主义”的行为方式，被认为是“把握中国宏观社会结构与微观人际关系最为成功的一个概念，也是最有生命力的一个本土概念”^[1]。有学者指出，“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虽然中国社会学研究有了长足的进步，却很难有什么概念架构可以与之比肩”，“是中国社会学对国际社会学的理论贡献”^[2]。

我们认为，该理论的特点和其成功之处在于以下几点。一是揭示了儒家乃至中国人通过“推己及人”确立社会伦理规范这一基本思路在现实中的运作状况，更全面地评价了这一思路及其所造成的社会后果。它从事实出发^[3]，科学阐明了“将心比心”“推己及人”式的论证方法既可推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结论，继而教导人们树立“修齐治平”的崇高理想，也可能导致“缺乏公德、差序有别、自利趋向”的消极后果，说明了这一思路的“两面性”^[4]，使人们对这种论证方法有了更全面的认识，具有开创性的意义。二是从微观行为角度研究中国社会的结构特征，开辟了研究中国社会的新视角。与“君主集权的官僚制帝国”“小农经济”“伦理本位”等总结中国社会的基本概念相比较，“差序格局说”从心理和行为的微观角度认识中国社会和中国人，将关注点集中在个体与他人的社会关联上，集中在个体的行为方式上，由此得出自己的结论。其“一表三千里”和“树倒猢狲散”式伸缩变化的圈层范围，“既私又公”“公私不分”的“乡土熟人社会”行为方式等，符合中国人的思维习惯和中国社会的真实状况，非常契合人们的感受。三是该理论与西方规范性的社会学研究相比有很大不同，表现出鲜明的“中国特色”。这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是“波纹形”的差序格局具有灵动性、不规则性、动态性，与西方学者惯常使用的“金字塔形”“橄榄形”等描述社会结构的概念有很大不同，也和“个人主义”和“集团主义”“垂直依附型”和“水平联合型”等概念有异，很难将其归入哪一类西方社会学意义上的类型，而是中国独有的结构和模式，用以描述中国社会更为准确、传神。其二是运用直观感悟和类比式的思维，甚至散文这种表达方式，很好地发挥了中国人善于生动刻画事物形象而不是通过归纳或演绎得出事物抽象本质的长处，能够让人们获得更为丰富、立体的信息，从而更好地把握中国社会和中国人。

但是，在承认该理论重要贡献和鲜明特点的同时，必须指出，费孝通先生只提到差序格局按照亲属血缘关系形成，较少谈及其他因素对这一格局的作用，也为该理论留下了一些疑难。如他说：

我们社会中最重要的亲属关系就是这种丢石头形成同心圆波纹的性质。亲属关系是根据生育和婚姻事实所发生的社会关系。从生育和婚姻所结成的网络，可以一直推出去包括无穷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有这么一个以亲属关系布出去的网，但是没有一个网所罩住的人是相同的。在一个社会里的人可以用同一个体系来记认他们的亲属，所同的只是这体系罢了……^[5]

即个人的“波纹形”差序结构与血缘亲属关系的亲疏远近差别是同构的。但是，如此一来，人们不禁要问：差序格局与同样由血缘亲属关系构成的家族主义有何区别？如果说家族主义是共同体主义的，追求家族整体的利益（如中世纪的欧洲或近代以前的日本，其皇室和贵族家族千方百计维护家族的利益并为此结成紧密的家族共同体），而差序格局是“自我主义”的，导致了国人“私的毛病”，那么，这两种不同的格局是如何造成的？或者说中国传统社会为什么会形成“以己为中心”的差序格局而不是完全的家族式社会？^[6]其二，由于亲属血缘关系是不可或难以改变的，亲者恒亲、疏者恒疏，有者恒有、无者恒无，那么，为什么处在外围圈层的人与中心点的“己”的亲疏远近关系会发生变化？即费孝通先生所说的，“在西洋社会里争的是权利，而在我们是攀关系、讲交情”^[7]？——攀关系、讲交情就是突破血缘关系的界限、在没有这种关系或这种关系比较疏远的人之间拉近距离、建立起更紧密的联系。所以，如果认为差序格局只按照亲属血缘关系形成，必然导致这一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