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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识制度与中国文论生产——从嘉庆壬戌年会试事件说起
    ——从嘉庆壬戌年会试事件说起

    作者:胡疆锋 出版时间:2015年05月
    摘要:

    知识制度是通过权力运作而形成的稳定秩序,中国文论的构型和知识谱系的确立,是伴随着知识制度的建立过程发生的。嘉庆壬戌年的会试事件显现出了传统知识制度对中国文论生产的保障和制约作用。在传统知识制度中,学者、馆臣、文人和统治者是文论知识的生产主体和建构主体,官学、书馆、寺庙是主要生产机构,文论知识的生产以儒家思想为圭臬,儒家知识体系成为垄断性知识,文论传播以手抄本和手工印刷为主,知识的控制和管理以各种形式渗透于整个生产过程之中,学术自由的存在是有限的;随着西方现代知识制度在中国逐步建立统治地位,中国文论的知识制度经历了颠覆性的变迁。

    在中国文学理论史[1]上,清朝嘉庆壬戌年(1802)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份,这一年的文坛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也没有经典的文论著作问世(叶燮的《原诗》在一百多年前完成,距它最近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2]也出版了十来年)。不过,对中国文论史来说,这一年确实值得一提:在这一年的科举会试的第三场“策问”中,时任主考官纪晓岚出了一道标准的文论试题,考试结果让人大吃一惊:应试的近四千个举人考得一塌糊涂,几乎全军覆没。关于这一事件,前人多注意到了纪氏把文论知识引入科举考试的创新,但在我看来,举人们的集体失语似乎更值得关注,这一事件所暴露出的权力和知识的复杂关系非常耐人寻味,值得深究。总结嘉庆壬戌年会试事件的文论史意义,进而考察中国传统知识制度的特点及其变迁,有利于整体把握中国文论,拓宽文论研究的领域,也有助于推进当代文论建设。

    一 一道试题难倒四千才俊

    嘉庆壬戌年三月初六,三年一次的会试开始了,在第三场考试“策问”的试卷里,时任主考官的纪晓岚出了一道文学理论考题,一下子难倒了近四千名举人,也使得这次考试成为一次事件。具体考题如下:

    问:屈宋以前,无以文章名世者,枚马以后,词赋始多;《典论》以后,论文始盛,至唐宋而门户分,异同竞矣。齐、梁、陈、隋,韩愈以为“众作等蝉噪”;杜甫则云:“颇学阴何苦用心。”李白触忤权幸,杜甫忧国忠君,而朱子谓“李杜只是酒人”。韩愈《平淮西碑》,李商隐推之甚力,而姚铉撰《唐文粹》,乃黜韩而仍录段文昌作。元稹多绮罗脂粉之词,固矣;白居易诗如十首秦吟,近正声者原自不乏:杜牧乃一例诋之。苏黄为宋代巨擘,而魏泰《东轩笔录》,诋黄为“当其拾玑羽,往往失鹏鲸”;元好问《论诗绝句》亦曰:“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凡此作者论者,皆非浅学,其抵牾必有故焉。多士潜心文艺久矣,其持平以对。[3]

    这道试题的“题干”部分,多出自纪氏所主撰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之“诗文评”。[4]纪晓岚列举了古人在进行文学批评时发生抵牾的例子,如韩愈与杜甫对齐、梁、陈、隋之诗;朱熹和一般学者对李杜;李商隐与姚铉对韩愈之文;杜牧和一般学者对元白之作;魏泰与元好问对苏黄;等等。它追问的核心问题是:面对相同的文学研究对象,同样都是杰出的学者,他们的审美判断为什么会如此矛盾?

    现在看来,这道考题涉及文学风格、修辞、读者接受、文学流派、审美情趣、文学批评标准等重要问题,要答好确实不易,不过,也算不上太艰深。如果让当下中文专业的本科生来回答,可能回答得不一定深刻全面,但相信他们多少能根据“文学概论”课程学到的某些理论(如“知人论世说”“接受美学”“文学风格”“批评方法”等)说出一些门道来。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当时这道题的回答情况实在让人惨不忍睹:四千举人中,除了一位叫朱士彦的考生之外,大部分交的是白卷或文不对题(“四千人莫余答也”,“无以对答者甚多”)!朱士彦本来已经被判落第,却因为从文学流派的差异和门户之争(南方人/北方人、江湖派/江西派)的角度进行了自己的解释,纪晓岚认为他“词意晓然,未可执为定论也”,富有“洞见”,把他补录榜中,朱士彦奇迹般地改变了落第的命运,并一路杀入殿试,成了当年的探花![5]

    以往,在评价这次事件时,人们多注意到了纪晓岚以文学批评入题的“别出心裁”:纪氏“以文学批评史策士,在当时自属创格”[6],“纪氏以此策士,在清代乃至历代科举考试中,自属开创之举”[7]。但遗憾的是,有一个问题明显被忽略了:举人作为清朝知识阶层的最典型的代表,堪称是全国的学术精英,为什么四千才俊只有一人答出了此题?其中是否有一些必然因素呢?

    此外,还有一个不应被忽略的情况是:文学批评试题进入会试,这在清朝并非“史无前例”,仅仅在六年前即嘉庆丙辰年(1796),当时的主考官同样是纪晓岚,他在“策问”考试中已考过文论方面的题目,甚至这两次的题目也颇为相似:

    齐梁绮靡,去李杜远甚,而杜甫以阴铿比李白,又自称“颇学阴何”,其何故也?苏黄为元佑大宗,元好问论诗绝句,指为“沧海横流”,其故又何也?王孟清音,惟求妙悟,于美刺无关,而论者谓之上乘;元白讽谕,源出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