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中国社会经历了几次重大的社会政治经济变迁。第一次重大的社会变迁是1949年中国共产党夺取政权，新成立的政府对原有社会结构进行了彻底改造，资产阶级和地主阶级被消灭，工人和农民的社会政治经济地位得到极大提高。第二次重大的社会变动是1966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它对大批知识分子和一部分革命干部造成了冲击，一些普通工人和农民在造反运动中成为新的政治精英。第三次重大的社会变迁是1978年实施的经济改革，私有产权的恢复和市场经济的发展培育了一个新富阶层，同时一批新的政治精英和文化精英涌现出来，工人和农民逐渐落入社会下层。这几次社会政治经济的变迁，都导致了社会流动的高潮，并引发了社会结构的改变，同时，它们也导致了经济改革前后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流动模式。本文通过对改革前后不同时期社会流动路径和障碍的比较，考察中国社会结构变迁的过程和社会阶级的形成。

传统的社会流动研究通常以代际流动分析为主，然而，在研究中国的社会流动问题时，代内流动分析比代际流动分析更有意义。过去的五六十年里，中国社会结构变化剧烈，不同时期主导社会流动的机制不同，甚至在不同时期作用力相反的机制在发挥作用。比如，家庭的经济资本在1949年以前对个人的上升流动是一个有利因素，但在1949年之后是个不利因素；再比如，家庭和个人的文化资本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对个人的上升流动不发挥作用，但20世纪80年代以来则是最重要的流动机制。另外，中国社会的分层形态在不同时期也极其不同，经济改革之前的社会阶级分类（如果存在社会阶级的话）与经济改革之后形成的阶级分类肯定有所不同。在这种情况下，代际流动分析不能充分反映出不同时期的特殊的流动模式和规则，而代内流动分析更易于展现流动机制的作用和变化，尤其在分析经济改革以来的社会流动时，更是如此。

本文采用的数据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当代中国社会结构演变研究”课题组于2001年11～12月在全国12个省73个区县收集的抽样调查数据，调查采用多阶段分层随机抽样方法，调查对象为16～70岁人口，获取的有效样本为6193个。本文的研究方法是采用社会流动分析的传统分析手段——流动表分析方法，主要是以职业流动表（代内流动表）来进行分析。职业流动表是把本人最初职业的阶级地位与当前职业的阶级地位进行交互分析，考察个人所经历的职业地位或阶级位置的变化，以此展示代内的总的流动频率（总流动率），计算有多少社会成员由较低阶级位置向较高阶级位置运动（上升流动率），或者反过来，有多少社会成员由较高阶级位置向较低阶级位置运动（下降流动率），以及显示哪些阶级的成员有较多的上升流动机会，而另一些阶级的成员只有很少的上升流动机会或者不流动甚至向下流动。本研究采用的阶级分类是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当代中国社会结构演变研究”课题组提出的十个社会阶级分类——国家与社会管理者（党政官员）、经理人员、私营企业主、专业技术人员、办事人员、个体工商户、商业服务业员工、产业工人、农业劳动者和无业失业半失业人员（李春玲，2005：114；陆学艺，2001：10-23）。本文以这十个阶级分类为流动表分析框架，考察十个阶级的来源、构成以及相互流动的障碍和界线，比较经济改革前后社会流动的异同，并以此判断当前中国社会是否出现了阶级形成的现象。

一 经济改革之前的社会流动

中国社会由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的转型经历了漫长的过程，这一转型至今还在持续进行当中。在传统向现代转型的过程中，中国社会还经历了剧烈的政治变动和制度改造，这使中国社会结构的变迁历程和社会流动模式转变，与其他一些社会的变迁历程——由传统的、封建性的农业社会转变为现代的、资本主义的工业社会——有所不同。

1949年中国共产党夺取政权后，新成立的政府对原有社会结构进行了彻底改造，资产阶级和地主阶级被消灭，工人和农民的社会政治经济地位得到极大提高。这些社会改造运动导致大规模的、剧烈的社会流动，一部分原来处于社会中上层的人（地主、资本家和官僚）被打入社会底层，而原来处于社会下层的工人和农民上升流动进入社会的中上层。社会改造运动之后形成的社会结构还未来得及完全稳